他们,不应只是舞台上流泪的主角

孩子们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,他们在舞台上展露的笑容才是我们衷心期待的。 记者 郑宇 摄
今年的“六一”,注定和往年不同。因为地震,节日里多了几分沉重和感伤———灾区孩子,成为我们共同的牵挂。但“六一”始终是孩子们的节日,即便是遭受了如此深重的不幸,在共和国的怀抱中,欢乐也不应该远离他们!
灾区的孩子们也要过节,灾区的孩子们要来重庆过节。在这个特殊的六一里,本地媒体的焦点无一例外对准了“别样的他们”和“别样的六一”。市民用浓浓的爱意包裹着这些刚刚从灾难中走出的孩子:看望、慰问、演出、送礼物、爱心家庭结对……
昨天,从北川来的8岁女孩杨诗宇听说要去看赈灾演出,高兴之余说了句话:“我想去看演出,但我不想上台。”这个从废墟中独自爬出来的小女孩,可能已经害怕在聚光灯下面对大家的关爱了。和重庆的爱心家庭度过了快乐的儿童节,她的感受是“耍安逸了”、“这是最高兴的儿童节”。但当老师要求她写节日感言的时候,她却愁眉苦脸,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在和灾区孩子的接触中,记者深深地感到:地震的阴影已经牢牢地扎进了这些孩子心中———怕高楼、怕电梯、习惯抱头。他们虽然可以和重庆的孩子一起玩耍做游戏,但只有他们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最随意;虽然有节日的礼物他们也高兴,但随后更多的可能是落寞;虽然穿着新衣服更洋气,但他们总舍不得自己带来的厚厚夹克……虽然他们的家已经不存在,但离开几天后,他们会不由自主地说:“我想家了”。
他们需要关爱,但他们更需要尊重,需要释放内心中的那个真实自我。他们原本平常,也终归要继续平常,因此他们不习惯成为焦点、成为舞台上流泪的主角,甚至成为某种活动的道具,他们已经历尽了灾难,但不愿意永远背负灾难的印记生活。
灾难已经过去,“六一”已经过去,各种各样的活动也已经过去。但关心灾区,牵挂灾区的孩子们不应成为“过去时”,还需要全社会用更加理性、更加细致、更加制度化的举动继续给予他们重建心灵家园的信心。
一个北川女孩的“重庆六一”
这个特殊的六一,对于“爱心家庭”的每一个成员,都将成为难忘的回忆。 记者 郑宇 摄
由团市委和中国青年报组织的“爱在阳光下·别样六一”活动,邀请了41位北川灾区的孩子来到重庆,和重庆的爱心家庭结对共度儿童节。本报记者有幸成为爱心家庭之一,接纳了一个来自北川灾区、名叫欢欢的羌族女孩,与她生活了3天。来自灾区的孩子是否还有心理阴影?他们渴望什么样的节日?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融入一个陌生的重庆家庭?记者仅仅根据这个小女孩与自己家人的3天相处,记录了她的一些生活细节,与她一起,感受了一个不一样的儿童节。
■记者 江波
5月30日
少年宫看球幕电影的时候,欢欢前半程一直抓着我和女儿的手。但不久,她就放开了,轻声说:“不怕了。”
这是一双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。
胆怯、小心、感伤、沉着、有神……
熊欢欢,北川希望小学五年级二班11岁的羌族女孩。
早上8点赶到学校,北川的老师和孩子们已经到了———他们是昨晚就到的重庆,集体住了一晚,今天开始进入爱心家庭。
也许是第一次到大城市,也许是地震的灾难阴影未去,欢欢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,和她的名字形成巨大的反差。我一时找不到任何的话语,只是默默地摸了摸她的头。女儿来了,平时在家闹翻天的她似乎也找不到和小朋友说话的由头,也只是拉了拉她的手,坐下。
8点半,学校特别组织的“爱在阳光下·别样六一”主题活动因为下雨,改在室内举行。学校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,场面宏大。北川来的6位老师上台,朱校长讲述了老师们在地震中保护学生的感人事迹,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。庆幸的是,在这次大地震中,和北川中学一墙之隔的学校老教学楼垮塌,由中科院捐建的希望小学新教学楼屹立不倒。全校只有一名学生遇难,12人受伤,堪称奇迹。
孩子是最能亲近和沟通的,她们已经在低头说着悄悄话了———我心里也开始释然。抽空问了问北川的老师,欢欢家里受灾的情况。老师说:“老家房子全垮了,但亲人都在。没关系,他们会给你讲的,都过去这么多天了,你们不要担心,随便问就是了。”看来,我是过于紧张和多虑了———灾难摧毁了家园,但北川人不会垮掉———老师一句话,足以说明这一点。
主题活动的高潮是灾区孩子和爱心家庭一起上台,《找朋友》的音乐响起,孩子们相互和着节拍跳了起来,“敬个礼、握握手,我们都是好朋友”,挂满泪珠的小脸露出天真的笑容,欢快旋律中,我感到一种希望。
学校活动结束后,女儿把欢欢带到了所在的六年级4班,全班同学正等着新朋友的到来,他们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。每人一句祝福语,还有不少小朋友准备了小礼物。由于找欢欢签名的同学太多,她只好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等写在了黑板上:熊欢欢,北川希望小学5(2)班;生日:1996年12月30日;最爱动物:兔子;运动:乒乓球;颜色:粉色、蓝色、绿色;理想:画家。由于大家争相找欢欢签名,欢欢都累得趴在桌子上了。
在回来的路上,我说:“欢欢,当明星还是累哟!”她羞涩地笑了———这是欢欢最自然的一次笑容。
中午,我们全家一起去吃肯德基。欢欢和女儿手牵手,已经成了好朋友,时常还要扮个鬼脸。交谈中,得知欢欢的父母在上海打工,震后赶回了老家,爷爷婆婆在老家,都在。说到地震当时的情况,她说:“我都记不得当时的情景了”。
下午,在少年宫看球幕电影的时候,欢欢前半程一直抓着我和女儿的手,可能是不适应那种晕眩的感觉。但不久,她就放开了,轻声说:“不怕了。”
下午回到家,欢欢和女儿一起仔仔细细地把大家送的小礼物研究了好一阵子。然后,她冲进厨房,对正在做饭的我妻子说:“阿姨,我来学学怎么做可乐鸡翅!”
吃晚饭的时候,欢欢最喜欢吃藤菜。她边吃边说:“我都好久没吃小菜了”。饭后,妻子陪欢欢去买衣服。懂事的孩子坚决不要,说太多了,拿不走。直到妻子同时给女儿也买了一件,她才同意了。
5月31日
和着优美的旋律,他们熟练地摆手抬足,兴趣盎然。这一刻的欢欢,再也没有前两日的羞涩,在队伍中显得落落大方。
下午2点,学校安排北川来的孩子和爱心家庭一起参观动物园。
从来没有进过动物园的欢欢眼神中充满期待。“因为我姓熊,同学们都叫我‘熊猫’,但我还没见过真熊猫呢!”一进大门,欢欢便拉着伙伴们往熊猫馆跑。
熊猫懒洋洋地吃着竹子,并没有给围观的孩子们特别的关照。欢欢怔怔地看了好久,眼神忧郁地说:“卧龙的熊猫都跑散了好几只呢”。
和我们结伴的还有个叫杨诗宇的8岁小女孩。这个胖乎乎的小家伙浓眉大眼,一脸天真,见人就笑。但从北川老师那里我得知她堪称小英雄。地震时,她所在的曲山镇小学位于老县城,学校全部被滑坡山体掩埋。小诗宇从废墟中爬出来之后,一个人走了几里路找爸爸。据说她所在的二年级只有两个孩子出来,而她的妈妈和哥哥也不幸遇难。
也许因为年纪太小,小诗宇眼角虽然还有未平的伤疤,但对灾难记忆似乎不多。只要看到我举起相机,她都要睁着大眼睛摆个动作,完了还要叫我回放给她看看。
动物园里的孩子很多,处处可闻欢笑声。欢欢因为诗宇的到来高兴了许多,每到一处,她都要认认真真地看动物标牌的说明,然后和大家来一番点评。在麋鹿馆,看完说明后,她很不解地问:“不是说‘四不像’的蹄子像马嘛,怎么说像牛呢?
欢欢对我的相机一直在躲避,虽然我答应她走的时候要送一本影集给她。小诗宇却总是闲不住,她抓过我的相机对准欢欢,大声叫:“姐姐,笑一个!”欢欢抬起头,学着诗宇的样子,做了个V字动作,笑得很恬静、自然。而杨诗宇也受到极大鼓舞,举着相机给我们每个人都照了张相才心满意足。
孩子们一路看一路追逐嬉戏,似乎对每一种动物都充满好奇。直到看了四点半的动物表演,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晚上的“两江游”,欢欢也充当起了摄影师。
江风习习,华灯闪烁。欢欢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快,对着霓虹灯手舞足蹈。“那是陶然居,前天晚上我们就是在那里吃的饭!”欢欢也向我讨要相机,对着夜景拍个不停。乖巧的杨诗宇更是主动要求照相,各种各样的动作接连不断。欢欢也来者不拒,记录下了这个勇敢小女孩的可爱瞬间。
10点钟,所有北川来的小朋友给大家跳起了锅庄舞。和着优美的旋律,他们熟练地摆手抬足,兴趣盎然。这一刻的欢欢,再也没有前两日的羞涩,在队伍中显得落落大方。让人惊讶的是,8岁的杨诗宇一样跳得十分投入,一招一式也非常专业。
一曲终了,欢欢的脸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骄傲地对我大声说:“我们冬天的课间操就是跳锅庄,所以我们人人都会跳!”
6月1日
高高举起获得的奖金,欢欢的脸上充满着自信和骄傲。
上午11点,我们来到长江边,搭起帐篷,搞野餐。
听说北川的小朋友来了,女儿的几个伙伴也赶来了。4个家庭带来了各种玩具和丰盛的午餐。
不用过多的介绍,小朋友们便手牵手地奔向河边。挖沙坑、埋沙人、打水漂……
一股细细的山泉吸引了小诗宇。她拿着小杯子慢慢地接,举起来看了看,然后大叫:“快看,这是清亮的、干净的!”于是,小家伙便不再理会其他人,专心致志地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接清水,接满一大杯就拿到哥哥姐姐们那里给他们洗手。但大哥哥大姐姐们洗了后很快又去挖沙,对小妹妹的盛情全然不顾。小诗宇继续接她的清水,不再送去洗手,而是去浇坡上的小草,还有草丛中的蜈蚣……
一艘货船逆流而行,激起浪花冲打着沙滩。欢欢似乎突然之间发现了浪花的奥秘,在岸边一次又一次地高高跳起,是踩浪花还是躲浪花不得而知。每跳一次,就听到欢欢胜利的高叫,脸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。在欢欢的带动下,其他小朋友也加入进来,高高跳起,伴随欢声一片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男孩子和女孩子们开始打起了沙仗。湿润的河沙成为双方的武器,打在身上不疼却一个个成了大花脸。局面似乎有些失控,尖叫声、冲击声混成一片,但每一个小朋友的脸上都充满着笑容。也许在这一刻,不管是重庆的孩子还是北川的孩子,都只有节日的欢乐没有其他的烦恼。
稀饭、凉面和各种卤菜成了孩子们最欢迎的东西。玩累了的他们再也没有挑食,每一样都吃得有滋有味。
饭后,小朋友们又开始在边上的护坡上攀爬。这时候,差距出现了:重庆的几个孩子手脚并用还爬得小心翼翼,而来自北川的欢欢和小诗宇却如履平地,上下自如。这点边坡对长期在山间行走的北川孩子而言确实不值一提。
于是,家长们立即决定:设奖!来一次爬坡比赛。
“不行哦,欢欢和诗宇应该算专业队,我们是业余选手!”几个小家伙似乎对比赛一开始就没有信心。
经过动员和鼓励,所有小朋友都报名参赛了。一声令下,大家便开始往坡上攀爬。上坡似乎差距不大,下坡便花样百出,有滑行的,有倒退的,还有滚下来的……
比赛结果自然没有悬念:欢欢以绝对的优势获得冠军,8岁的小诗宇获得第三名。
高高举起获得的奖金,欢欢的脸上充满着自信和骄傲。
小诗宇悄悄对爱心妈妈说:“今天耍得好安逸哟!要是我妈妈也在就好了。”
在回家的车上,欢欢拿着最喜欢的乒乓球拍,不停地对我女儿说:“姐姐,你一定要把送我球拍阿姨的名字写在上面哦。”